《台北人》读书摘录

《台北人》读书摘录

永远的尹雪艳

P7 “‘宋家阿姊,‘人无千日好,花无百日红’,谁又能保得住一辈子享荣华,受富贵呢?’

于是尹雪艳便递过热毛巾给宋太太揩面,怜悯地劝说道。宋太太不肯认命,总要抽抽嗒嗒地怨怼一番:

‘我就不信我的命又要比别人差些!像侬吧,尹家妹妹,侬一辈子是不必发愁的,自然有人会来帮衬侬。’”

P17 “正午的时候,来祭吊的人早挤满了一堂,正当众人熙攘之际,突然人群里起了一阵骚动,接着全堂静寂下来,一片肃穆。原来尹雪艳不知什么时候却像一阵风一般地闪了进来。尹雪艳仍旧一身素白打扮,脸上未施脂粉,轻盈盈地走到管事台前,不慌不忙地提起毛笔,在签名簿上一挥而就地签上了名,然后款款地走到灵堂中央,客人们都倏地分开两边,让尹雪艳走到灵台跟前,尹雪艳凝着神、敛着容,朝着徐壮图的遗像深深地鞠了三鞠躬。这时在场的亲友大家都呆若木鸡。有些显得惊讶,有些却是忿愤,也有些满脸惶惑,可是大家都好似被一股潜力镇住了,未敢轻举妄动。这次徐壮图的惨死,徐太太那一边有些亲戚迁怒于尹雪艳,他们都没有料到尹雪艳居然有这个胆识闯进徐家的灵堂来。场合过分紧张突兀,一时大家都有点手足无措。尹雪艳行完礼后,却走到徐太太面前,伸出手抚摸了一下两个孩子的头,然后庄重地和徐太太握了一握手。正当众人面面相觑地当儿,尹雪艳却踏着她那轻盈盈地步子走出了极乐殡仪馆。一时灵堂里一阵打乱,徐太太突然跪倒在地,昏厥了过去,吴家阿婆赶紧丢掉拂尘,抢身过去,将徐太太抱到后堂去。”

梁父吟

P105 “‘你知道吗?那天运军火进武昌,就是由杨蕴秀扮新娘,炸弹都藏在她的花轿里。孟养和我呢,就打了红包头扮抬轿夫,仲默却是一身长袍马褂在马上做新郎官。加上几个袍哥同志,吹吹打打便混进了正阳门。哪晓得一进城,里面早已风声鹤唳,人心惶惶了。原来文学社的几个同志走漏事机,总督下令满城捕人,制台衙门门前已经悬赏了我们革命同志的头颅了。我们马上接到胭脂巷十号的命令:事出仓猝,提前发难,当晚子时,以炮鸣为号。任务是炸制台衙门,抢救狱中同志。我们几个人便藏到了杨蕴秀姊姊家,伺机而动。那天夜晚,也真好像天意有知一般,竟是曼城月色,景象十分悲肃。我们几个人都换上了短打,连杨蕴秀也改了男装。大家几杯烧酒一下肚,高谈国家兴亡,都禁不住万分慷慨起来。你老师最是激昂,我还记得,他喝得一脸血红,把马刀往桌上一拍,拉起我和仲默两个人,便效那刘关张桃园三结义,在院子里歃血为盟,对天起誓:‘不杀满奴,誓不生还。’约定日后大家有福同享,有难同当。那时倒真是都抱了必死之心的,三个人连姓名生辰都留下了。算起来,我是老大,仲默居二,你老师年纪最小,是老幺。他那时才不过二十岁——’”

P114 “朴公回到院子里的时候,冬日的暮风已经起来了,满院里那些紫竹都骚然地抖响起来。西天的一抹落照,血红一般,冷凝在那里。朴公踱到院子里的一角,却停了下来。那儿有一个三叠层的黑漆铁花架,架上齐齐地摆着九盆兰花,都是上品的素心兰,九只花盆是一式回青白瓷螭龙纹的方盆,盆里铺了冷杉屑。兰花已经盛开过了,一些枯萎的茎梗上,只剩下三五朵残苞在幽幽地发着一丝冷香。可是那些叶子却一条条地发得十分苍碧。朴公立在那几盆萧疏的兰花面前,背着手出了半天的神,他胸前那挂丰盛的银髯给风吹得飘扬了起来。他又想起了半个世纪以前,辛亥年间,一些早已淡忘了的佚事来,直到他的孙子效先走来牵动他的袖管,他才扶着他孙子的肩膀,祖孙二人,一同入内共进晚餐。”

国葬

P215 “灵台上端,一块匾额却题着‘轸念勋猷’四个大字。秦义方走到灵台前端站定,勉强直起腰,做了一个立直的姿势。立在灵台右边的那位司仪,却举起了哀来,唱到:

‘一鞠躬——’

秦义方也不按规矩,把拐杖撂在地上,挣扎着伏身便跪了下去,磕了几个响头,抖索索地撑着站起来,直喘气,他扶着拐杖,兀自立在那里,掏出手帕来,对着李将军地遗像,又擤鼻涕,又抹眼泪。他身后早立了几位官员,在等着致祭。一位年轻侍从赶忙走上来,扶着他的手膀,要引他下去。秦义方猛地挣脱那位年轻侍从的手,回头狠狠地瞪了那个小伙子一眼,才径自拄着拐杖,退到一旁去。”

白先勇的小说世界

《台北人》之主题探讨 欧阳子

P235 “《台北人》中之人物,我们大约可分为三类:

一、完全或几乎完全活在‘过去’的人。

《台北人》之主要角色,多半属于这一型,明显的如尹雪艳、赖鸣升、顺恩嫂、朴公、卢先生、华夫人、“教主”、钱夫人、秦义方等人......白先勇冷静刻画这些不能或不肯面对现实的人之与现世脱节,并明示或暗示他们必将灭亡。但他对这类型的人,给予最多的同情与悲悯。

二、保持对‘过去’之记忆,却能接受‘现在’的人。

《台北人》角色中,能不完全放弃过去而接受现实的,有刘营长夫妇(《岁除》)、金大班,《一把青》之‘师娘’,《花桥荣记》之老板娘,《冬夜》之余嵚磊和吴国柱等。他们也各有一段难忘的过去,但被现实所逼,而放弃大部分过去、大部分理想,剩下的只是偶然的回忆。如此,负担既减轻,他们仍有余力挑起‘现实’的担子,虽然有时绊脚,至少还能慢步在现实世界中前行......

白先勇对于这类型的人,也是深具同情之心的。而且,他的笔触传达出发自他本人内心之无限感慨:要在我们现今世界活下去,我们最大的奢侈,大概也只是对‘过去’的偶然回顾吧!

三、没有‘过去’,或完全斩断‘过去’的人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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